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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的枣树

2020年09月14日 09:54:06 访问量:495 作者:我们如春夏
    清晨,我因为贪睡迟到,被班主任朱老师罚背鲁迅先生的《秋夜》。背到“在我的后园,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,一株是枣树,还有一株也是枣树”一句,我想起我家西墙也有棵枣树,是长姐小时候割草从地里移来的。不知道鲁迅为什么会这样写,我怀疑鲁迅当时很可能在喷云吐雾。一株是枣树,一个小烟圈儿,还有一株是枣树,一个飞动的大烟圈儿。他在渲染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感。
现在想来,他的确寂寞,忧国忧民横亘天地的大寂寞。鲁迅曾有一个名义上的妻子——旧式小脚女人朱安,她有俗家的孤苦和寂寞。朱安空有活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的执念,从未进入大先生的生活,更不曾驻足其精神世界,死后葬到大先生墓旁的念想最终也落了空。
    我也曾亲见一个跟朱安有几分类似的长辈,听闻过一个像朱安一样固执的老人。
    第一个是我的二姑。
    她十八岁嫁到婆家,每日劳作,从不偷懒,只因不能生育,婆家很不待见,百般生事挤兑她,希望她灰溜溜自动离开。
她没有离开村子,一来关乎面子,二来更要紧的是他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都在村庄里,草房草鸡小院子——离了汗水浸湿过的土地,她活不了。二姑最后被迫离了婚,分得二分贫瘠的自留地,种些豇豆蚕豆填补肚子。眼睁睁看着原先那个和自己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的人,兴冲冲地娶妻生子。她把牙咬碎,吞到了肚子里。
    后妇跟着那个男的去了他工作的地方。有了孩子后,他们抱着回到老家过年,这真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。孩子围着二姑喊大娘,喊得她心里天都黑下来了。二姑从背后拽出一个半大小子来,抱养的,已经五六岁了。他亲爸爸家是地主,正被批斗,大点的孩子全饿死了。通过中间人,最后这个小不点来到了“大娘”家,母子俩吃糠咽菜聊以果腹。有年春上,十二岁的表哥到我家“罐粮食”,看到西墙根儿枣树已开始扬花,他舔了舔舌头说:“八月十五来,木疙瘩枣就红了,管吃啦。”说得一圈子人直掉泪,我娘给他腰里又塞了一块玉米饼子。
    这孩子在“大娘”家过到十八岁,又被亲生父母要了回去。“大娘”走了十几里路回娘家来,坐在叉股子大枣树下搦着脚脖子哭。
“大娘”一个人过到七十六,突发急性阑尾炎,在城里开刀,眼看着不行,捎信让儿子赶来侍奉。表哥摔老盆的时候哭诉到:“娘您养我十八年,我床前尽孝十八天。”
    我听过的像朱安一样固执的亲戚是邻村的,娘家住村东头。
    丈夫在外边搭了人,日子过不了啦,要休妻。她死活不离,那个男人也再没有回来。大哭了几场后,她收起眼泪,挣命干活,帮嫁到同村的妹妹拉扯孩子,说这就是她晚年的依靠。她不是个丑人,说媒的排成队,有个人托她娘家嫂子来。她发狠说:“谁看上谁嫁,反正我不去。”
    娘跟妻子拉家常说起这件事,你一言我一语,娘俩儿感慨叹息,妻说那人憨。
    我刚结婚那年老枣树还在,倔强且孤独。秋凉时分,在老枣树稀疏的影子下,妻跟娘一起架床摊秫秸帘子给我套被子,好让我背到离家十几里的学校去。阳光透过枣树不多的叶子,在被面上洒下花影。花影知秋深,略带苍凉。老枣树紧傍着个大石槽,前前后后那儿拴过白驴、灰驴,养过两三头牛。驴吃完草以后,拿枣树皮当点心,哕哕叫着,昂首喷鼻,脚蹬大地。牛则喜欢kàng,它养了一身膘,有劲没处使,见天在枣树上蹭。说来也怪,枣树晚年打得枣更多,更大,更甜。
    父亲改建院墙时,施工队谁的响声没打,自作主张伐了老枣树,锯出板子做成了笨拙的小板凳。现在,磨得锃亮的凳子还在,包浆厚重,颜色暗红。二姑母早先夏日归宁到我家来的时候,喜欢坐它,现在姑已故去三十年,枣木凳是真正的冷板凳了,不问世事,满面尘灰。
    时光折叠,终将老去,长风穿户,又是一季。我刨去枣树老根,栽了棵枇杷树。
    一场雨罢,枇杷树可着劲地生芽绽叶。
   我想我得改写鲁迅的句子了:在我的西园,墙边有两株树,一株枣树连着苍黄往昔,一株枇杷树照着明亮的未来。
编辑:张祖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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